營壘陣戰──對古中國史書、兵書與小說中戰爭場面的詮釋
戰爭是人群表現其主體性的主要活動之一;要知道群體與群體間有無鬥爭,戰爭是顯而易見的指標。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悠久,史書中所載兵事亦所在多有;無奈西風東漸,全盤西化、崇洋賤內者比比皆是,流風所及,西方兵學大行其道,戰史亦以西著見長;至古典中國的兵學軍事,乏人問津,亦少著作。本人無門而入,困學苦思,然後對中國兵家戰史稍有所得,遂筆書之。全文講述四概念,依「陣」、「壘」、「營」、「戰」次序述寫,軸心則圍繞於「會戰」或「合戰」的概念上。緣古書史料所載言簡意該,或有見解不同,本人不敢獨排眾議謂己繹為善;下所言蓋本人所見所及爾,因謂之詮釋。文中觀點得李訓詳,《古陣新探--新出史料與古代陣法研究》一文啟發甚多,特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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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從有人類之初就有「戰爭」的存在。這句的「戰爭」打了括號,因為古早古早以前那可能更像是打群架;但打群架後來也打出了門竅來。「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漢書》晁錯傳)平野曠地上正是震駭(shock)兵種的擅場,在戰場上隊形結構不緊密的遊牧民族,遇到這樣的攻擊時便難以維持群眾的秩序;而「…(李)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漢書》李陵傳),前行戟盾,正好以吸收敵大隊人馬衝擊的方式預防敵人的進攻;後行弓弩,則將火力投射到敵人陣營,伺機「千弩俱發」,瓦解敵大隊人馬的衝擊攻勢。這樣一支有秩序的部隊,即使人數處於劣勢,一時之間要將之擊潰反而困難。在戰場上將人群有秩序的組合起來,就是「陣」的功能。
那當雙方都擺起「陣」時,豈不誰也打不下誰,沒完沒了了?總是有辦法的。《三國志》典韋傳:「…時(呂)布身自搏戰,自旦至日昳數十合,相持急。太祖(曹操)募陷陳,(典)韋先占,將應募者數十人,皆重衣兩鎧,棄楯,但持長矛撩戟。」在雙方相持不下,戰局膠著時,組織特別的敢死隊作「開罐器」是一種方法。這些人要死命「陷陣」與敵拼鬥,依靠櫓楯的掩護礙手礙腳,還不如披上更厚的防具、空出兩手全力以赴戰;然而當雙方的領隊都極為勇捍時(如上文的呂布與典韋),這些敢死的戰士們經常交戰數十合也分不出勝負。不過也有效果很好的例子。「…(張)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饗將士,明日大戰。平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陳,殺數十人,斬二將,大呼自名,衝壘入,至(孫)權麾下。權大驚…」(《三國志》張遼傳)這「八百壯士」在酒足飯飽之餘,配上一股朝陽初昇時的銳氣,遂得以衝鋒陷陣,直攻入東吳大本營的核心,嚇了孫權一跳。但在士氣低迷的情況下,這種辦法只是一種臨死的掙扎。《史記》白起傳:「趙軍逐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閒,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將軍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秦軍一開始氣勢上壓不倒對方,陷陣無望,不如自固守以培元養氣,然後奇兵斷趙軍兵援糧援。而趙軍糧盡援絕,必全力一搏始有生路;待戰不能得勝,反築壁自守,則徒然消耗士氣,再度出擊已為時晚矣。
趙括的失敗固然原因所在多有,攻不下壁壘自是其中之一。《三國志》夏侯淵傳:「…(韓遂)與(夏侯)淵軍對陳。諸將見遂眾,惡之,欲結營作塹乃與戰。」在面對兵力上佔優勢的敵人之時,一開始採取守勢不失為保固保險之一著;而將紮「營」的把戲搬上戰場,就是比「陣」更難對付的「壘」。原本營寨是部隊暫時棲身之所,下寨時便有一定的規矩安排使其具有相當的防禦能力;視情況可以把它弄得和城池沒兩樣。「金固山率馬步數萬札營媽宮前,離我(鄭成功)營半里之地…虜是晚即逼營安籧篨、大小銃炮數百號,日夜連擊,無瞬息間斷,打透我營中,官兵多被擊傷而死。至籧篨、木柵,多被打碎崩壞。」(楊英《從征實錄》)逼營下營是攻營的奇招之一,籧篨則是此種戰術的利器;有如搭水壩的竹籠,它可以輕便的搬運到戰場上,然後往裡頭堆積石塊泥土,迅速構築起防禦工事。清軍安好營寨後直挺挺的架銃打砲打在鄰近明鄭部隊的壁壘上,直是當城池打了。而當最外層被突破時,內部的佈局就起著有如迷宮般的作用。《三國演義》第一百回:…(司馬)懿曰:「汝布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盡管打來。」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陵、張虎、樂琳三將,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于是…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沖突不出。三人慌引騎轉過陣腳,往西南沖去,卻被蜀兵射住,沖突不出。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那裡分東西南北?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送到軍中。
如是,則即使有猛將領頭的敢死隊,闖入迷陣之中,「那裡分東西南北?」,也要束手就擒。等等,這是說「陣」而不是「營」啊?小說家不是杜撰的嗎?不盡然。劉基《兵法心要》:「止則為營,行則為陣…大陣之中必包小陣,大營之內必包小營。前、後、左、右之軍,各自有營。大將營居中央,諸營環之。隅落鉤連,曲折相去,遠不過百步,近不過五十步。道徑通達,足以出入部隊。壁壘相望,足以弓弩相救。」這也就是說佈營之時必然要考慮各營之間的相互關係,火力能否互相掩護,營與營之間的通道能否快速運送部隊,能否造成有利的防禦角度。佈陣仿佈營,亦可有佈營之利,佈陣佈營有相通之理;至於外面方圓曲直,裡面曲折婉轉,則將心別有獨運。正史中雖不載諸葛亮陣戰之能,然而司馬懿「案行其(諸葛亮)營壘處所」,忍不住嘆道:「天下奇才也!」諸葛亮佈壘置營的本領如此之高,則司馬仲達與孔明在五丈原相距百餘日,終不敢出陣一戰,其來有自。
或問:「什麼勞什子佈陣打陣,大伙仗著人多,一擁而上,不也就結了?如怕隊形不固反被對方衝散,大不了邊走邊顧著陣腳,大家排排站手牽手往前踏去,也就是了。」正是。西洋人打仗,一隊隊踢著正步走到當面,然後兩廂開火避也不避,現代人看來煞是好笑,怎他們這麼驢!不知其中亦有幾分道理。中國的軍隊是另一種典型。王夫之《讀通鑑論》「李廣程不識各得將兵之一長」條:「以武定天下者,有將兵,有將將。為將者,有攻有守,有將眾,有將寡。不識之正行伍,擊刁斗,治軍簿,守兵之將也。廣之簡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將也。束伍嚴整,斥堠詳密,將眾之道也。刁斗不警,文書省約,將寡之道也。嚴謹以攻,則敵窺見其進止而無功。簡易以守,則敵乘其罅隙而相薄。將眾以簡易,則指臂不相使而易潰。將寡以嚴謹,則拘牽自困而取敗。故廣與不識,各得其一長,而存乎將將者爾。將兵者不一術,將將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論也。人主,將將者也。大將者,將兵而兼將將者也。」也就是說「佈陣」和「打陣」需要的是兩種不同的將才,理想的大將則能將此兩者。人少則盡精銳,鼓之於攻;人眾須嚴節制,馭之以守。負責進攻的部隊必須培養其精銳的自我意識、對領頭將領的惺惺相惜,然後才能讓「攻兵之將」順暢的通達其戰術的要旨給麾下,在抓住戰機時順利發出決定性的一擊;而防禦敵人的攻擊絕不能心高氣傲、沉不住氣。沉著的因應敵方的行動並確實的完成將領的指令,需要一整套嚴謹的規矩準繩來訓練出這樣的士兵,這也就是「守兵之將」派上用場之處。理想的部隊便由此兩者構成。《紀效新書》卷一把整支部隊編派伍什隊哨的方式巨細靡遺的寫了一大串之後,「…該添或銃手、或毒弩手、或精健能行、或大刀,收入中軍,專備衝鋒探報等項之用」中國軍隊組成的特色就在於除了正規的、營伍編列的部隊外,特種武器的使用、精銳部隊與指揮部隊的旗鼓則直屬於將領本身,也就是所謂的中軍。
前已述及專備衝鋒的部隊是如何陷陣,但上舉典韋、張遼、趙括三個例子都是處在相當不利狀態之中的孤注一擲;一般來說,在雙方的士氣穩定、陣型嚴整,勝負不明顯的情況下,沒有勝利把握和極度自信的將領不會將部隊貿然投入戰鬥。孫承宗《車營叩答合編》「叩說」其八十二條:「車之佈置,強者不得先,弱者不得後,所以均勞力而齊眾力也;乃有強將,無天時,無地利,任其人無有勇怯,聞敵而即行;又有猛將,兵無多少,敵無強弱,三軍順令,如背使指,單劍摧鋒先入,使敵失措而遠遁。以二將拘於車,必窘其才而無用。是當選梟雄有氣略者二千人騎步各半,俾得自成一軍,以之當陣而衝鋒,二將必不負我所任。」強將猛將既強又猛,用於領導攻勢是最適合的了。然而這是「乃有強將」和「又有猛將」的情況。「車之全,得力在後勁;而車一營之得力在中權。如五陣之變始於方,而藏之則為方、為圓,握奇在中權;舒之則為曲、為直、為銳,握奇在陣後。此一營之後勁也。蓋陣方、陣圓則藏中權於內為勁;陣曲則參伍錯綜,舒中權於後以為勁;陣直、陣銳,或豎、或前小後大,亦舒中權於後以為勁。陣無定而勁則有定,此一營之後勁也…凡後出而應敵者,皆謂之後勁。」中權者,如一秤之權,負一陣平衡之責;握奇者,謂兵有正奇,「以正合,以奇勝」,握之以權勝;此兩者即中軍之謂也。方陣、圓陣、曲陣是採守勢,所以中軍儲備在陣後以應急;直陣所敵旗鼓相當,銳陣所敵較弱,後勁所用不同。「余聞劍有鉤、竿、蒙、須、鐔也,而用在鋒。然牌不薄不斷,脊不厚不入;故劍之為用在前薄其牌為鋒,後厚其脊為勁。古稱兵有後勁…」換言之,在兵鋒切出著力點後將中軍撬入,徹底崩解敵陣。總之,在保留持重的態度下,中軍的功能有如現代的預備隊,隨時準備在戰況不利的時候出擊以振奮士氣、在陣型被突破的時候堵塞缺口。或者在敵陣不穩、戰機到來的時刻投入戰場,作決定性的打擊。有如利劍在手,守則以脊當敵鋒,攻則以脊助鋒,是為後勁之用。
車陣圖。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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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言乃以堂堂之陣的會戰為論述的焦點,又焦點之中又著重在中軍的腳色上。實則,兩廂交兵,辦法變化多端,會戰僅為其一爾。攻守城寨、埋伏奇襲、騷擾游擊皆可一用,而會戰中挑陣的方式更是古今皆有奇招,不限於中軍的運用。然而會戰可說是集以上手段於一身,最最考驗部隊與指揮官能耐的難關;打贏一場會戰,可以說是成為名將俱樂部一員的必要條件。除此之外,硬碰硬的會戰與游擊戰又有不同,和重要據點的攻守與重要部隊的存亡相同,那是一場戰爭中心理上勝負的決定點。一場會戰中決定性的戰損都是發生在勝負已定,有一方開始潰退的時候;這之後則一方在心理上已經造成恐慌,很容易就變成單方面的屠殺。但認知到自己已敗卻頑強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狀況仍然是有的。同理,能夠在一場戰爭中扣動那個「勝負已定」訊號的「扳機」之一的,就是會戰。如何安排有力的交兵點,時間地點,以及隨之而來的進兵路線規劃、部隊的後勤補給,那就是戰略的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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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疲於更完善的表述本人意見。學問為推衍所得?亦或了悟所得?學問可操作而得,則作越多越得,多多可以益善,多作業多操作,對進學當有益;倘得學問為發生,為豁然開朗,則得在作先,不得又何能有作,不作亦不妨有得。是則作業為無用矣。本文既為本人所得,則表之書之,有賴餘裕,大有不能盡精微處;然大綱角張,吾願已足。或待玩味再三,熟悉洞透,來日更充盈之,未為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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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到您的介紹,就一直很想看此文全文,但限國家圖書館館內下載,請問您那邊有嗎? 題外話:之前看到您的皮客部落格關閉,真是嚇了我好大一跳呢
( ̄▽ ̄")這個..抱歉我手邊也沒有 我看的是台大圖書館裡頭的紙本 也沒有留副本下來 不好意思嚇了您一跳( ̄▽ ̄")
有點好奇您有無玩過 total war 系列? 因為那個遊戲和這個好像有那麼一點關係. :p
( ̄▽ ̄嘻 看遊戲介紹或許會覺得不錯玩 不過我的電腦跑不動 就沒輒了(本人很窮) 其實AOE3我也想玩說 不過我真正欣賞的是EU系列那種大氣魄的遊戲 可惜這種野心過大的設計總免不了要漏洞百出 欣賞可以 玩不出興致 本blog的文章其實是為了類似的野心而預備的..認真說來 這裡的文章距離那個野心還遠得很呢 還好直到最近 關於還未實現的部分 我總算領悟到了一些些把握相關知識的訣竅 所以這個野心..或許再過個5年10年吧 如果還能堅持到那時候的話..
mm, 那有點可惜. 因為這遊戲好的地方就是即時呈現會戰時的景象. 我好像記得三國演義還是哪本書裡在提到兩軍會戰時, 都會提到射住陣腳. 我也是在玩這遊戲時才真正體會到是怎麼一回事. 兩軍會戰往往也是要由一方的騎兵驅散另外一方的弓兵後才正式進入步兵會戰, 而這時的勝機往往操縱於剩餘騎兵的運用. 這也是這款遊戲和一般即時策略遊戲不同的地方. 士氣, 陣型, 主將的死傷, 側面後面的衝鋒會造成大量的死傷, 氣象, 地形等等. 我還是建議您去試試, shogun total war, total war 的第一代. 因為冷兵器戰場會戰的角度而言, 這系列是獨一無二. 當然他也有很多其他的缺陷, 大戰略的部份是完全無法和 EU 之類的遊戲相比. 壘、營之類的表現也是很差... ------------------ 另外, 我想提出一個疑問. 我對於西方研究古代戰史的人, 他們往往可以畫出古代的陣型所不解. 譬如說最典型的漢尼拔凹凸陣屠殺羅馬人. 為何他們可以畫出圖來呢? 在看了大量古書, 還有論文後, 您認為我們是否也可以如此?
不好意思回晚了..最近有些諸事繁忙.. 其實我關心的與其說是戰略戰術兵器 不如說是這些背後所體現的支配 同樣的工具 在經濟上還有諸如貨幣或者信貸等等 不過期待遊戲表現這些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唉呀您提出的問題我以前也想過欸 不過現在覺得這與其說是問題不如說是種激勵 表示國內的相關研究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啊? 當然最好還要有閒有錢當靠山基礎才穩固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