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緣滅

陳情

芳草何曾乏,靈犀未之踵。因緣生滅瞬,君子不俟終。
人慾倏忽起,體道自然從。莫問前程卜,桃源闢境中。

緣滅

花映未實睹,寂寞勝持衷。唐突想無透,忙碌儘成空。
不待獅子吼,澄慮照明通。凜凜君子蹈,嘯嘯傲長風。



詳細的情形我已經記不清了;雖然以前有連續好幾年日記不間斷的寫,但向來必須持之以恆的東西要保持質量並不那麼容易,尤其是我的日記只是寫給我自己看的時候──那時節除了能夠一兩句話把握的精神狀態之外,簡短到不能再簡短的記述自然是不能保留什麼的;再加上一些隱私的、難以啟齒的東西當然要給它經過一翻難以索解的密語轉換,解密時就只好多費一翻功夫轉彎抹腳動動腦筋,搜尋一下殘餘的記憶。什麼事難以啟齒呢?我現在也只能憑著一點點的紀錄配上一點點的記性慢慢回憶了啊…好在該事件的意義暫時我還忘不掉。

儘管歷史系畢業須修過的學分數比之其他系要來的低得多,多虧我有那種死到臨頭才見棺掉淚的習性,到了大四上我才選了一門羽球來補我的體育課程學分。也是在那時慢慢注意到了同修一門課的一個緩緩拙拙輕飄飄的小個頭女生。

大概這種感覺。

圖出自古事記王子的作品《カシミヤ》。

3月23日當天我寫了一句「我真笨…思考不能證明,那行動呢?」是了,坐而言不能起而行總是我的毛病,不過這裡又多了一層複雜的考量──向來我對人際關係的態度總是悲觀的,能省則省,也不在意該不該維持或切斷,僅僅是隨著外在條件的改變任其自生自滅而已。像是夫妻父子這類可能持續一輩子的關係,不是耗費心力將之維持在可以忍受的狀態就是耗費心力在熬過那種勉強可以忍受的狀態,在我看來實在苦不堪言。我總是這樣對朋友說:「我不會交女朋友,就是交了也不會結婚,就是結了婚也不會有小孩。」推到婚姻、子女關係的頂點,自然就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了,而這份關係也就成了禁區的最外圍。然而這不過是表面的理由罷了;我還有更多的理由反對自由婚戀男女關係的存在,不管是批判人們理解、實踐這層關係時有多少謬誤之處,還是我自身有多麼不適合去接受這套價值觀。其實我也不過就是出於一般的怯懦,以及死性不改的被動性格而無法讓這股衝動化為行動罷了。如過我真的不在意,我哪需要花時間去想這些事,去思考辯證其存在的價值…我對這類議題的選擇早就明白的宣示了我關心著什麼;差別只在於,至少從這天開始,我才想到實踐也是(或許比空想還更重要)衡量假設是否為真的一種途徑。

但是,直到5月10日,我還只在「下定決心?」的階段。接下來那個星期的羽球課,以及再下個星期的課,也不過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心打了幾場球──該門課的安排,前半學期基本動作,後半學期捉對廝殺當作分數的一環;雖然搏得了「你不會是校隊的吧?」的虛名(下半學期的進階羽球課我就被吃得死死的吊車尾;此是後話;再怎麼說羽球也是我難得能炫燿的體能強項唯一…),但這之中蘊藏著的、想在異性面前好好表現的衝動,總是令我這種濫好人覺得對不起對手,忘了給別人留後路的修養。然而課程也到尾聲了;「下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啦…你這優柔寡斷的傢伙...」云云正在催迫著腦神經指揮手腳去行動。至少在5月31日之前,我已經備妥了落落長的情書;只不過時機一拖延,我預設的交書情境也泡湯了,信件內容因為那一丁點勇氣的缺乏而過時,我實在懊惱沒種浪費掉了的信紙和下筆的腕力腦力。前後我寫了兩次,大約三、四千字吧。但是拖到了最後一堂課,我也沒能親自雙手奉上。

最後那堂課只是考試,早就考完的我仍是拖到那堂課結束,結果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騎著腳踏車悠悠的晃走,嘴角卻硬是連抽動也不曾有一下。我很後悔!也很著急,偏偏卻要等她遠到見不到我了,我才拔腿去追──那陣子掉了我的腳踏車──結果我這運動白痴當然是追丟了。

只不過我的腦袋總算動起來比身體靈光得緊了,再說出一張嘴比起實行總是容易得多,尤其是我不甘心糟蹋那幾封信紙時;那段時間將這段糟糕經驗一遍又一遍在腦中播放的結果就是我總是不由自主的在想該如何挽回,不管實際上我想不想挽回。我先是找了她打球的同伴問了她姓名系級(由此可見我對此一竅不通;居然現在才問),又利用了補考的時機向該堂課的老師打探了一下:

「你問她做什麼?」

「搭訕啊。」

老師笑了笑,指了指她的姓名,「但是,我沒有她的其他資料。」

好極,那麼失去機會的我該在什麼場合、該怎麼將書信交到她手上呢?尤其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聯絡方法,也不可能期待會計系的她修上和我同樣的課時。我循著得著的線索找上了該系在Ptt的系版,又憑著姓名找出了她在BBS上的ID,最後表達了我的來意,寄去了一封站內信,得知她會在圖書館唸書,也取得了她的同意將信交給她。然而並沒有其他的聯絡方式通知彼此是否到位,當天也沒能碰頭。那次以後我不好意思再透過網路與她連絡了,所以查了一下她系上的課程,希望她確實照表操課好不讓我再撲空。

那天,一個陌生的、髮線很高、穿著肩膀部分過於寬大的、不合身的白襯衫的傢伙(儘管我注意她很久了,久到我覺得應該足以讓她察覺這股或許有點令人討厭的視線,但據她自陳她完全沒意識到我的存在)起身,從她背後輕輕敲了一下桌椅一體塑成的塑膠桌面,把她從考試的筆記中拉了回來,從教室裡頭找了出去:「打擾一下,可否到外頭一趟?」我實際上的言詞一定沒有如此流暢,或許還帶上一堆不明究裡的比手畫腳。但是她還是跟我在後頭走出了教室;我可以感覺到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我感覺到的莫名的尷尬,儘管那個跡象如此細微,教室裡頭嘈雜的聊天聲音似乎暫停了一會兒。

「您叫什麼名字?」

我早已忘了當天還有什麼談話的細節;那時,只覺得終於將一份心意交到別人手上,就等著靜候佳音吧。

沒錯,我並沒有在當下要求一個肯定的答覆,而是設定了迂迴的表達方式:對她而言,我當然必須明確的表達我的意願,但她或許不這樣願意清晰的決定可否;我的方法則是明白的告訴她,回信與否可以是她表達意願的方式──若超過一定時間沒有回音,我便曉得了。那天晚上,我把構思已久的這首「陳情」貼了出來,算是對自己有了個交代;儘管現在看來,「君子不俟終」這句真是違背現實狀況遠甚。一、二句所寫,只是想捕捉在可見的各個條件之外,那個有可能引起這份關係的那無常的缘;五、六句所言,則是對性慾該有的覺悟以及如何從那死結之中脫出;七、八句說得正是「作而言不如起而行」了。

故事就這樣急轉直下,無疾而終了;確實我沒有收到回信,也沒有再去騷擾她。雖然我並不知道這封或許刻意沒有寫就的回信究竟可能有多豐富的意涵,這最後的拒絕裡頭有多少或多或少不能告人的考量在內。那之後我只留下了這首「緣滅」,大概總結了一下我自身的心得;然而除了嘲笑自己對於想得透徹卻沒有真正留下教訓痕跡的思想得到了難得的實驗結果外,除了挖苦自己終究不能也不想看透外,「澄慮照明通」、「嘯嘯傲長風」云云只能是無奈之中想要看開的期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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