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軍隊的接戰程序與戰場號令--以戚繼光《紀效新書》為例

本文所引史料皆引自於高揚文等編,中華書局出版「戚繼光研究叢書」《紀效新書》十四卷本(2001)。

正史向來不記瑣碎之事,當作大家已經知道了(歷史的本質是偶發的事件/真實,以此與其他科學、哲學永恆真理的追求相擷抗);生活史的專家們的拿手好戲之一就是從零碎的史料中拼湊出一點過去生活的面貌(常常是驚人的出乎意料)。將兩軍交戰的「程序」系統化巨細靡遺的規定出來的,大概《紀效新書》是中國史上的頭一遭吧?無論如何,戚的龜毛個性在了解「晚明軍隊如何規劃他們交戰」的問題上具有了不起的認識價值,儘管這裡引用的資料是校場上的訓練準則而非實戰紀錄。

在交戰之前至少有兩個程序:一是探明敵情以決定交戰的時機,二是選擇戰地布陣。在第一個程序上所利用的機制是所謂的「塘報」。〈營陣篇第七.營陣解〉條:

「…發塘報探賊。其人不拘多寡,或二人為一塘,或三四五人為一塘,或二三十塘以至百塘,遠近隨時酌擬。每塘相去五六十步(註:每步約1.5或1.8公尺)或百步,或半里(一華里約半公里或528公尺),臨時稟定,以相見為准。」

其功能相當於一種能隨時機動擺設的烽燧體制,而傳達敵情的方式則是旗語,根據敵人的遠近來決定布陣的時機:

「…官兵俱坐息。…塘報舉旗,知有賊至,舉號砲一聲,吹哱囉,各立。
吹轉身喇叭,點鼓。吹擺隊伍喇叭,一字擺列。任有官兵若干司,預先擬定,或一司分二層,或一司一層,或兩司分兩層,每層相去二十步(約30或36公尺)。每旗三隊,且平列為一聚,每旗平,去除人身,留空三丈(一丈約3公尺)。中軍旗鼓等居中,前抵前層之後,後坐後層之前。
再吹單擺開喇叭,照鴛鴦隊相去各一丈。鳥銃手俱出兵前五步,單列。
金鳴,喇叭止。
打鑼,坐息。」

關於「司」、「旗」、「隊」等編制請參考拙文?〈晚明軍隊火器裝備的數量〉
此處姑以步營為準、兩司分兩層為例,圖解說明之:



交戰隨著雙方距離的縮短,進入有效攻擊範圍內的兵器也隨之增加,投射的火力也越多;但這個過程通常會持續一段時間,且雙方通常保持若即若離的交火而未必是一擁而進,等待有利的戰機是比較保險的。敵人會先進入火繩銃(鳥銃)的範圍,發銃的戰術有對付敵人大舉進犯的一次齊放的方式,也有與敵消耗的連放式:

「賊在百步之內,聽舉號砲一聲,吹哱囉一通,起立。
或將銃一次盡舉,或每隊二人一層,分五次舉,臨機決示,聽天鵝聲(註:喇叭的一種吹法,見下)為准。或只放一層,天鵝聲只一次是也。凡發銃時,必天鵝聲盡。務照比較打把子之勢著准打賊。…」

其次則放火箭、弓箭:

「舉起火(註:信號用的煙火)一枝,前層鈀手到鳥銃手處,平列放火箭,射手放矢。…每鈀手燃射一枝,弓手發九矢。」

再接著便是短兵相接:

「舉號砲一聲,點鼓,鈀、弓手俱回原隊。後層間隊而出。待出立隊之前,擂鼓,吹天鵝聲,吶喊,整隊飛趨,作戰一次。
又點鼓緊行,擂鼓,吹天鵝聲,吶喊,作戰止。
又點鼓緊行,又擂鼓,吹天鵝聲,吶喊,作戰。各兵將鴛鴦隊一擁向前,擠擠密密鏖戰。
賊敗,金鳴,鼓止。」

從前面的布陣圖中可知每一隊之間留有三公尺寬的間隔,與同時期歐洲的密集陣型大異其趣:以西班牙的大方陣tercio為例,3000至1500、1000人的大單位之間或留有運動的空間,單位內部卻是人頭捱著人頭緊密實緻的(參見拙譯〈16-17世紀西歐步兵的戰術〉);戚繼光的布下的陣式裡頭部隊運動的空隙卻在最基層的單位(「隊」)上。這差不多也是東西方軍事編制上一個最主要的差異吧?此種在基層而不是大的單位層級上強調機動性也反映在如唐代《李衛公問對》等兵法中。西方強調大單位在會戰中的機動性意味著的或許是,注重在關鍵的時間、地點下投注大規模兵力的能力(如作為逆襲的預備隊、擊潰敵人後的追擊部隊或者在兩翼上的迂迴部隊),而東方小規模單位機動的要意在於「甘戰持久」的能力──此規模的機動性主要有利於陣型中的後層及時替代前層、前後層輪轉不絕的輪流交戰與稍息,既便於與敵持久接戰,也便於戰局不利時逐步退出戰場;之所以能做到如此,在於指揮官掌控至少一半的部隊避免交戰,積極面上保持第一線交戰部隊的活力,消極面上藉由不斷的交換兩半部隊的位置,避免了任一半在壓陣的敵人面前抵擋不住、遭摧折的危險性。其特徵是所謂的「步步為營」:

「摔鈸鳴一次,各分原隊。
鳴金三聲,器械向前,身首向後,退回約二三十步。」

這是在殺敗敵人整隊收兵的狀況。若敵人捲土重來:

「鳴金二聲,是賊追來,各兵即轉身作虎聲一次,立定。
賊又作趕來之狀,聽舉號砲一響,擂鼓,吹天鵝聲,吶喊交鋒,將鴛鴦隊一擁向前擠密。

賊敗,又照前退兵號令,三退至鳥銃之前。
鳴金二下,止立。
又作賊追來之狀,鳥銃手急出,退回一層之前。舉號砲一聲,吹天鵝聲喇叭,齊放一次。
舉起火一枝,退回一層內。鈀手、射手先出,與銃手齊放火箭、射矢,照先操令。
鳴金,止。
又舉號砲一聲,點鼓,原一層未出兵出戰,與先出第一層兵號令同,收退亦照前令,回至鳥銃之前。
鳴金二聲,虎聲,立定。」

在戰況還未明朗之前,指揮官有必要保持其部隊的可指揮性。這意思是說,大部隊在接受與執行指令時,完成指令之前所具有的「慣性」是不允許隨時更動號令的;這樣做不僅有實際上的困難,對訓練不足的士兵而言更有自亂陣腳的危險。紛紛戰局中保持指令的簡潔與從容是一種藝術,一種以最少的動作達到最高效率的藝術,好比體育競賽中,快速而果決的判斷與精確到位且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融合於一身的優秀選手一般。當然這是理想境界。就最基層的訓練而言,使士兵在身體勞動的同時熟習於對號令的機敏是指揮官指揮到位的基礎,而指揮官本身則必須有識破戰機的慧眼,在機會到來之前讓士兵輪番上陣/休息,保持戰力;在機會到來時將所有打擊力量發揮出來:

「…又作賊追來之狀,兩層俱照前號令一擁追賊。擂鼓,吹天鵝聲不絕,吶喊不斷,只是一次交鋒鏖戰。」

敵前從容不迫的撤退方式則如下:

「…摔鈸鳴,各兵照前清隊退法,間花疊退,號令如前。」

最後我們釐清一下上文中鳴放各種號令/樂器在戰場上所代表的意義,此可見〈耳目篇〉第二:

「練號砲
凡某號要起,先舉銃一聲,何也?恐人眾雜於聲色,忽舉旗旛,未必盡見。先舉一砲,聲入人耳,雖深室可聞,耳先于目是也。

吶喊砲:每一舉,喇叭吹天鵝聲一聲,吶喊一聲。常時三舉止,臨陣不拘,金鳴乃止。

變令砲:凡正行之間,欲別更號令,隔遠恐失視,故先舉砲。聞砲,前令即止,專心傾耳,聽新起何令,照行。
號砲必用三眼銃,一則一可兼三,二則輕于行李,三則裝放速。



練喇叭

吹長聲一聲,謂之天鵝聲,要各兵一齊吶喊。(按:從上引文看來,當鳥銃手列於陣前時,天鵝聲另為開火的指令)
吹擺隊伍聲,是要于腳下擺隊伍也。
吹長聲喇叭,放銃一箇,摩旗,是要轉身。各兵俱看旗所指處,俱向某處轉身。
擺隊已定,喇叭稍歇,復又吹單擺開者,是要一字列開成陣,備戰也。

練哱囉
凡吹長聲三聲,是要兵起身;再吹一次,是要執器以待,有馬者上馬。

練鑼
凡鳴鑼,是要各兵下馬;再鳴,是要各兵坐息。…

練鼓
凡點鼓,是行營(註:一般的行軍),點鼓一聲約行二十步(按:從上引文看來,點鼓在戰場上至少還有兩種作用:一是與轉身喇叭同奏,劃一轉身時;二是後層兵向前接應前層兵時。而其作用都在於使士兵的動作同步)。點緊鼓,一聲行一步,則將擂鼓交鋒矣。但聞擂鼓,是交鋒,要兵向前與賊廝殺。…

練鈸
凡摔鈸鳴,是要兵收隊;再鳴,成大隊,旗幟通回中軍。

練鉦
凡軍中一切鼓樂有音,如號笛、哱囉、喇叭、鼓、鈸等項,每欲止,必鳴金一聲。聽更令號砲後,即如所更之令行。三鳴,吹打止,對戰畢。三鳴,要退兵;二鳴,要退兵回身立定。…」

指揮部隊時另一重要的工具則為旗幟(夜間為燈火);不過在較大規模的會戰中小部隊的零碎指揮不甚重要(在上文中提到的大約就是轉向移動,稍微調整位置;真正接敵後也不允許這樣搞零碎的調整),而對大部隊(「營」)的指揮旗幟是不太夠力的,並不很管用。本文姑不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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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arsen
  • 小弟前日將紀效十八卷本、練兵實紀、紀效十四卷本一路囫圇吞棗翻閱過,感覺戚繼光的戰術似乎是非常強調遠程火力與隊伍整齊,遠程火力又尤重火銃、火炮。

    弓箭在他當時的年代似乎已經在射程與穿透力上都弱與鳥銃;網路上時有爭論的弩矢在他當時似乎更少使用,在練兵實紀和十四卷本論述時都當成陷阱使用,守城用的床弩似乎也被大將軍、佛狼機所取代了。

    紀效十四卷本可能是經過了多年的實際測試經驗,更加強調兵器的實效性,像對於快槍的評論就提及不容易瞄準。

    三本讀下來頗有感觸,心生奇想覺得戚將軍會不會是一位「穿越時空」的穿梭人,感覺他著重的都是確立操練教範、軍械規格,從基礎打造一隻精銳,同時也猶疑像這樣精巧的設計,放在晚明那樣的格局之下,在沒有財政/政治支援下,可能不易達成。

    是否晚明軍隊就是只學習到戚繼光反覆訓斥的「花法」,沒有務實的操練,以致於雖然佔有人數與裝備的優勢,仍屢屢在遼東被後金所擊敗?
  • ╮( ̄▽ ̄)╭ 您好~ 大哉問!

    關於您的倒數第二段 我覺得如果狀況允許的話 您也可以參考當時其他人編的兵書 如稍早的唐順之”武編” 差不多同時的鄭若曾”籌海圖編” 稍晚的茅元儀”武備志”等等.. 這樣一路看下去或許戚繼光就不會那麼特立獨行啦 ̄▽ ̄" 不然 拙文”晚明軍隊火器裝備的數量[5]”以後用的是孫承宗”車營叩答合編”的資料 正是用來對付後金兵的 或許可以作為繼戚繼光之後 明末之時朝廷用心打造一支部隊的例證?

    孫子說”以正合 以奇勝”花法並不是不得當 而是在堂堂之陣中根本施展不開 所以在士兵擺陣時要戒的 但並不是說花法上陣全然無效 在出奇時可以用花法的 詳可見拙文”營壘陣戰──對古中國史書、兵書與小說中戰爭場面的詮釋”簡單來說 在戰場上打敗敵人有兩種意思 一是在物質上消滅敵人 一是在心理上擊潰敵人 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固然殺死敵人的勝利是毫無疑問 但只要敵人在心理上認輸 也是可以決定勝負的 出奇的重要性就在這裡

    當然 若要說明兵在戰場上的基本訓練不夠紮實而致屢屢敗於金兵 或許算是比較有把握的說法吧 ̄▽ ̄" 畢竟憑城作戰以及車陣的戰術看起來都是為那些站不住陣腳的士兵設計的 不過就具體事例而言 或許還要考慮其他許多因素

    Cimon 於 2008/04/11 22:19 回覆

  • carsen
  • 感謝Cimon大的回覆~~小弟也是從拜讀了您的薩爾滸系列之後,才有了更進一步的動機去瞭解當時的軍事情況,包括一些和火器發展與西方軍事變革的資料,因此像您幾篇考證火器或明鄭水師的文章,都讓小弟獲益匪淺,十分感激~~~
  •  ̄▽ ̄"您客氣了 照說以為沒人會看的東西有人竟能一一論列 好似我該好好回饋一些什麼給忠實客戶啊(唉呀) 不過敝處就是這樣集無聊與艱澀加私語言氾濫的地方 有招待不周文章不入眼處還請見諒 ( ̄﹏ ̄)

    Cimon 於 2008/04/14 23:06 回覆

  • 阿礫
  • 有關部隊之間空隙的問題

    有關於您在文章中提到關於東西方部隊之間空隙不同之處,由於戚先生正是我大學畢業論文的對象,或有一些拙見可供您參考。
    紀效新書撰寫之時,戚先生正於江浙地區剿倭,由於這個地區水田眾多,加上缺乏可供大部隊進行會戰的大面積平原,加上倭寇擅長游擊、小隊伏兵戰鬥,因此戚先生在練兵之時,已將此因素考量進去,而將軍隊行伍拆解成小隊(鴛鴦陣),並要求各隊能靈活獨立作戰,以利當時的作戰對象。
  • 唉呀有同道 幸會~  ̄▽ ̄" 以戰場特性而言誠如是 不過我想再過幾年我有辦法去處理中國史其他時期的軍事史料的時候 應該可以再提出一些比較通論性的看法吧啊哈哈  ̄▽ ̄"(現在很懶)

    Cimon 於 2008/04/15 22:5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