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自述

我今年二十五歲。二十五這個年紀有什麼特別之處呢?或許有人正在職場上奮鬥;或有人在規劃和愛侶的下一步;或許有人拗到了一筆獎助金,正準備出國深造。二十五。二十五是這樣的年紀,不只是脫胎了,還或許成熟了,告別過去,用上名副其實「新鮮人」的新鮮觀點,要給社會一場驚喜、震撼…

我很希望是這樣;我很希望,妄想著憑著區區的部落格上的文章,就能起到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效果;我這人安著壞心眼,揣想著要每個看到我作品的人感到「天哪世界上竟有這種怪傑/怪腳,我真的自慚形穢不如去死算了」,咯咯咯包藏禍心心懷不軌的傻笑著。當然我不是。不是這樣「多智而近妖」如諸葛般的神話人物。有種東西叫自知之明。

有自知之明很好嗎?或許吧。畢竟在這世上沒有喜歡當笨蛋,所以「謙退」的人行情自然水漲船高,而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甚至即使他也只有自知之明而無知人之明,也可以落得孫子一個「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的中庸之評。在他自己的弱點前是膨脹不到哪裡去的。但是。

但是,一個人面對自己的弱點時,豈只渺小;簡直是被五指山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呀。

我迷上人格養成理論有段時間。沉迷於某種東西渾然忘我,似乎起碼也算是至少愉快的狀態。然而這是在與自身無關的東西上頭才得如此愜意。拿小說來說吧。一部好的小說,往往揭示出、叫讀者面對自己的不堪;或許有人會拒絕此種不堪,大概因為他們立刻就警覺到,這樣的剖析,會叫人肝腸寸斷、一命嗚呼,死而後已的。但既然有這樣警敏的性格,就有相反的溫吞的人存在;他們或許是被虐狂的好胚?可以塑造出最賤格的人種?

我好像沉溺到另一個黑暗的角落了。我要說的是「人格成長理論」吶。雖然是如此深邃的迷人,但我並不真正的欣賞它,尤其是在解釋一個人的人格缺陷時它竟然如此管用的時候。它有什麼不好?除了它是正直的諫友外,它還把問題一扛子都攬到了環境上頭。環境裡頭扭曲、扼殺人格最有力的因子,就在下一代的養育者身上。他們背上了罪名。

這當然是一個被虐狂最歡迎的理論了。它既承諾了虐人的戲碼如此天經地義無可迴避,還將能動的一方鎖定在施虐者身上,叫他們一切負起責任;它沒有控訴,只要受虐的那一方自溺在自艾自憐中,使不上力去強迫這賤格的可愛的人拔出自己,去找尋另一個「我」的可能,另一個「我」的真實。只有無奈。無奈拔不出自己,二十五歲的人了,卻似乎一如退伍後所料一般,陷在勉強算是「書房」的地方,懷著被監禁的迫害妄想,在這妄想中邁入了人生的第二十五個年頭。

當然這只是妄想;我的理智告訴我,還有文化資產相關法規要唸(而且最好還要背起來),七月、十二月有競爭似乎有些激烈的公務員大考要考;萬一僥倖考上了,就能強迫國家養我孤家寡人一輩子──或許一輩子也就在籠裡了吧?別鬧了。病癲癲的在外瑟瑟凍凍,一條老野狗,怎好過替人看門讓人豢養。凡人,凡是人,就不該有自以為能掌握一切的幻想。就能有這樣的幻想,也不過就是在斗室四壁的威逼下澀稜稜地泌出來,留下那個空殼被擠碎的渣榟;大概只有精神科醫師的診斷證明和禁治產的法律地位是貨真價實的吧。耐下性子把書讀。耐不住性子,又能成何事?

頹然。這我似乎很清楚,我對這世界真是一點也不清楚的。我沒有,頂多只有那麼一滴滴,常識的慧根。多虧了這無底洞似的欠缺掩不住酸葡萄的心理,叫我習於把那常識敬而遠之,使勁東採西擷,務必在我終於還是得觸及它時,能將之貶損的死死死的;哲學、史學、人類學,最好再有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一把抓來,不辨良窳,只要能破盡這些人盡皆知、破成其實一無所知甚至不需屑於一知。此舉真是大大成功,大破長驅,大呼過癮;癮頭之餘,尋思:這最後一滴滴常識的慧根,倒也真的連根拔起,一滴無餘了。固然將這世界批判的狗血噴頭一無是處,不過加倍的讓牢房的看守更堪嚴酷。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我掙扎,勉強的,根本有些三心二意的,說到底本來其實也早已習慣了;唯有那幽靈時不時引起恐懼,叫人把指甲都磨進手指骨裡去似的,在牆磚上刨出一龕孔穴。說來慚愧,那個幽靈實在也不了得,它只不過是或許有點惡意的在模傚我一番愚行,恍如鏡子一般。多年以後我才恍然;不是它在模傚我,而是漫長以來,我不自覺以為的那個「我」,才是模傚來的副本!難怪忽然就發了瘋似的死命刨牆腳。

言猶在耳,我說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是很輕鬆也完全不需負責任的;然而上一輩的行為模式真如模子一般的烙印在自己身上,持著這烙印驚覺那模子,能不聳然嗎。那不是幽靈,也不是鏡子,那只是(多半是無心的吧)如上帝造人般,面孔樣貌在找不出第二副的情形下,塑造出了雷同的下一代。此種塑造如此根深蒂固的徹底,在我耽視著上代人一再機械的重蹈覆轍時,隨波逐流,赫然發現自己也在時空的軌跡上頭邁著同樣的步伐,邁進註定不可違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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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同性戀是人格認同的混亂,我大概是認同的空洞吧…不不不這是我希望;我人格中已被安上了固定的模式在潛意識裡頭。雖然看不見,但那透明的操偶線在我即便是神志清明時也不得如己意驅動。二十五年來都是在慣性和惰性中渡過的啊。在我掙扎的剎那,時間已經悄然流逝,耽誤了;它說「歲月擲人去,光陰一去不復返…」越遠聲越小,只在腦裡還迴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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