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16~17世紀越南的兵制、戰具與戰術[2]

Sun Laichen在其論文〈Military Technology Transfers from Ming China and the Emergence of Northern Mainland Southeast Asia (c. 1390–1527)〉中運用了「火藥帝國」的概念,認為明代中國作為一個軍事強權,扮演了在穆斯林與西歐文明之前將火器科技傳播到東南亞各國的腳色;而其中一些國家如黎朝時期的越南,其南向的擴張便主要得力於新武器的威力。按,早期火器甚為原始,若放進手銃(無扳機)─火繩槍(火繩引火)─燧發槍(燧石引火)此一發展進程來看,明代早期的火器還在手銃這一階段,有無此等威力,頗有疑問。實際上,最近以來的軍事史家對於燧發槍(含)以前的火器威力多所置疑,火藥帝國之說已無多少說服力。惟火器在其戰陣中不可或缺,則可以其戰術證之。(清)大汕厂翁著《海外紀事》(臺北,廣文書局,民58,pp. 62-63):

「十三日,差太監頂禮,云:『明日,王出演武場操象,半月始還,欲請老和上(尚)一觀。允否?』余諾。

至十五日黎明,內監速登舟水浸,三五晨星,高林雞唱,宿霧將啟,去棹逶遲十許里,微聞煙際嗷嘈,內監報曰:『至矣。』比至,男婦觀者匝四五里,軍監辟人前導。王為台當中,旁一廠居王象,象獨高大。左右皆布列屯營。象廠茭芻蔗把具焉。

臨發,十象為偶西立,背馱丹漆木鞍,狀如斛,三人紅金盔、綠剪絨襖,執金鉤槍立;肩坐一奴,執鉤束。五百軍執刀槍火具,去一、二里與象對。先縛芻為人,如軍狀,樹於後台上。

號旗招動,諸軍輪刀槍奔象前,火器齊發,煙燄迷空。象兀不動。須臾,銅鼓連響,軍奮前觸象,奴以鉤斲象首,武士鉤其股,群象騰踏直趕,軍退走伏避,象各以鼻卷芻人而還。稍後,則鉤槍並下,皮開血出,甚至困仆不能起者。畢以此分殿最焉。

王具言:『本國山中,犀、象成群。要拘生象,用兩馴牡象誘夾之,以大攬絆其足於樹間,使不得動;飢渴之數日,奴漸迫近之,飲食之。少習,兩牡挾而歸,撥於某官管下五十軍,供給演習。年來東京、占城之捷,名象功也。

先王時,有一象摧鋒陷陣;主將為敵所殺,鼻其屍,奔山谷中痊之,回身,奮怒,觸突縱橫,軍乘之大勝。收軍後長跪帳前,導人收主骸歸葬,遂不食死。至今義象塚存焉。』

因問中朝演兵操象事,余為細陳演武之法。作操象行,懷拜將軍云。」


DBA這款免費遊戲中越南戰象的造型(似乎有點寒酸?);這款遊戲可選擇1500年以前的180個政權,也算嚇人的了。圖片來源

上引資料是康熙年間(1684年)作者到越南的遊記,此段敘述的是他與越南王一同觀禮演習的部分──戰象的演習。可以看出象群面對「火器齊發,煙燄迷空」,必須訓練到「象兀不動」的程度;而一但展開攻擊,則「奴以鉤斲象首,武士鉤其股」,驅使「群象騰踏直趕」,否則「鉤槍並下,皮開血出,甚至困仆不能起」,「以此分殿最」。值得注意的是,「火器齊發」記在「諸軍輪刀槍奔象前」之後,又繼之以「煙燄迷空」,反映的或許是此處的火器並非火繩槍,而是火筒、噴筒、梨花槍之類的「火焰放射器」;此種兵器為中國火器的鼻祖,關於其記載與運用也不絕如縷,與西方17世紀以前冷熱兵器分主火力與衝擊的情況大異其趣,或許可說是東方火器運用的特色。

不過這並不是說越南當地的火器發展始終停留在較「原始」的階段;永樂年間神機槍砲的傳入便是一例;而在明清之際的中國,兵器中則有「交鎗」一名。邵廷采《西南紀事》卷十〈李定國〉條:

「…十一月三日,大清敬謹親王兵號十萬,至衡州。(李)定國遇河上,甫接少卻,親王恃勇,舍大軍而追,定國設奇擣中堅,過險伏發,交鎗起害,親王軍遂潰。…」

此役接在桂林之戰擊敗孔有德之後,黃宗羲在《永曆紀年》中評論此兩役道:「…李定國桂林、衡州之戰,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此萬曆戊午以來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萬曆戊午以來,即指1619年薩爾滸之役而言;而李定國之連勝在1652年,明清間惡鬥如許之久,幾達一世代人的歲月,而明始稍有一役可稱大勝出口惡氣,無怪乎黃宗羲有此評價。由上引資料來看,「交鎗」於此役,亦有功焉。然而此役之後,李定國儘管一度在兩粵與清激戰,終於只能保守滇黔西南;而其後方的不穩終於開門緝盜,終結了南明的江山。此是後話。這裡我們感興趣的是「交鎗」與越南有何關係?屈大均《廣東新語》〈銅柱界〉條:

「…交趾…其地,城郭不完,兵止徒卒,器止交鎗,絕無中國長技。向者乘我艱危,阻絕天使,某將軍以數百騎突之,夷椎數萬,踉蹌潰走。所乘象,聞叢雷大砲,亦輒崩奔,其脆弱可見矣。」

又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

「揭昭儀曾客交趾。余問以其地之風土。云安南與交趾今分二國。安南王。今交趾之婿也。地產象。以象為陳。善火攻。交鎗為天下最。然其人柔弱。不堪用也。」

據此,則清初中國所使用的「交鎗」,有可能就是從越南傳入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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